割麥敘事隨筆
1975年我下鄉(xiāng)到建邊農(nóng)場。
那些年一到麥?zhǔn)湛偰芘龅竭B雨天。風(fēng)大雨急，種在低洼地的小麥東倒西歪，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伏，地里積水多，連半鏈軌的康拜因“大腳”也進(jìn)不去。
機械不能作業(yè)，就得靠人工割，一干就是個把月。記得每次開鐮之前，連長都要在青年宿舍一本正經(jīng)地進(jìn)行一番戰(zhàn)前動員。連長姓鄭，三十多歲的年齡長得像五十歲，操著一口標(biāo)準(zhǔn)的山東口音。動員令總是那么幾句，說什么“是英雄，是好漢，割麥場上比比看！”還有什么“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等一些挺上進(jìn)的口號，聽得人耳朵直起繭子。
每次讓大家表決心時，都像蚊子嗡嗡似的說兩句，有的心口不一地表現(xiàn)表現(xiàn)，多數(shù)人一言不發(fā)，滿臉不悅。
愿意不愿意都得干，一把小鐮刀、一雙膠鞋、一頂帽子，女青年的脖子上多了一條紗巾。
麥地離我們的住處少則十幾里，多則二十幾里，近處午飯就回食堂，遠(yuǎn)處就在地里吃。一進(jìn)入麥地，大家就象走進(jìn)了刑場，實在不愿意向里面邁腿，因為只要腳一沾地，干爽的鞋子立刻就會呱呱濕。
前面有連長打頭，后面有書記壓陣，我們整個兒是一群被看押的“勞改犯”。一些當(dāng)?shù)厍嗄旮苫罡静缓澩茸右痪恚淇谝煌欤赅赅辏侧侧玻牭缎L(fēng)般上下飛舞，一會兒就是一大抱，用“草腰子”一擰就是一捆，不到一袋煙功夫，連站桿帶倒伏的就割完了一大片，看得我們眼睛直發(fā)愣。羨慕他們真有兩下子。
我們這些城里長大的青年一個比一個笨，手里的鐮刀干比劃不出活，割的麥茬有高有低，割過的地方如同邋遢女人散落的頭發(fā)似的，這落下一縷那留下一撮兒，打的麥捆稀松巴嘰，用手一提就散花。
泡在泥水里的鞋子一會就濕得透透的，兩個腳丫子在里邊直打滑，握鐮刀的手不大一會兒就打起了血泡，碰一下就鉆心地疼。因為彎腰時間長，腰部就像木頭橛子似的，硬梆梆地又酸又硬，汗珠子掉地摔八瓣，泥水和汗水交織在一起，白凈凈的臉蛋經(jīng)常被抹得渾畫的。
漸漸地，和打頭的距離越拉越大。大家誰也顧不上誰，誰也幫不了誰，其中有個叫朱穎的小“知青”年齡最小，還不到17歲呢，個子又矮，胖的平時走路都邁不開腿。一到這個時候更顯弱勢，越著急越跟不上趟，越跟不上趟心里越委屈，動不動就哭鼻子。
割小麥不同于鏟地可以藏奸耍滑，不愿意干了就用新土把草一蓋，神不知鬼不覺的。割地要一刀挨著一刀地割，哪塊割不到，哪塊的麥子就站立，或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
于是大家邊干活邊嘟囔，有罵老天的，有罵地塊的，也有怨自己不爭氣的。
“秋天的云少女的心”，有時干著干著，天氣突變，人還沒來得及出地，就被澆成個“落湯雞”。可誰都知道，麥?zhǔn)沾竺竟?jié)，即便是有個頭痛腦熱，連里也不會輕易準(zhǔn)假。
相比之下我們最怕的還是夜幕降臨之后，那是蚊子、小咬“大會餐”的時候，一群群的蚊子，嗡嗡地扯個嗓子叫，拼命的往你的肉上叮。打死這幾只，那幾只早已趁你不防備，叮你幾口便得意地飛走了。頃刻間臉上、手上、脖子上被叮起一些小疙瘩，鉆心地癢癢，越怕叮咬的，叮的包越多。當(dāng)?shù)厝碎_玩笑說：“愛招蚊子的都是甜皮膚”，鬼話，不是甜皮膚的人也都難逃此厄運！
每到這難熬的時刻，我們最盼著聽到連長的大嗓門喊一聲“收工了”！往往是話音未落，大多數(shù)人已竄出老遠(yuǎn)，然后一個個無精打采，哼呀嘿呀，拖泥帶水地爬上了車，簡直像一群戰(zhàn)場上下來的“殘兵敗將”。
那陣子，“知青”們最大的愿望就是隔些日子來場大暴雨，好歇一歇筋骨解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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