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錄2017年新年感言
2017年新年伊始，觀看了電影“大空頭”(The BigShort)。影片自MichaelLewis的同名小說改編，講述了幾位最早發(fā)現07-08年次貸危機以及美國整個金融系統(tǒng)的漏洞、并著手做空來獲利的幾位投資人的傳奇故事。影片中涉及的許多事件，我都親身經歷過;影片中的各色人物，我都或多或少有過交集，所以觀看起來，更多了一些身臨其境的現實感，由此也引發(fā)了一些感想。
從05、06年開始，我個人也因為偶然的原因發(fā)現了CDS這個產品，并做了一些研究，也一度準備大規(guī)模進入，通過CDS做空。后來在和芒格師的幾次談話之后，逐漸打消了這個念頭。查理反對的原因也很簡單：如果我的分析是正確的，那就意味著最終要么承接這些產品的交易對方，那些大的金融公司可能因為破產而不能兌現;要么這些大的金融機構被政府通過納稅人的錢救活了，這時你賺的錢其實也是納稅人、政府的錢，于心并不踏實。后來結果果然證實了查理的這個判斷，那些從這次歷史上最大空頭中賺的錢其實最終都是直接或間接從全球納稅人手中拿到的。因此我也從來沒有因為沒有賺到納稅人的錢而后悔過。
投資本身就是對未來的預測，雖然預測得對，多多少少會帶來一些愉悅感，但是不同的賺錢方式導致的結果還是不一樣。后來在MichaelLewis的這本書出版之后，我又和查理有過幾次交流，談到當時的這個決策，他說當時如果你因為做CDS賺了很多錢，可能你直到今天還在尋找下一個大空頭的機會。人的本性就是這樣。對沖基金投資人鮑爾森(JohnPaulson)是這次大空頭最大的贏家。這幾年，我觀察JohnPaulson自2008年以后的業(yè)績，倒是又一次驗證了查理的這個判斷。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指的不僅是賺錢的方式、方法，在查理看來，所賺之錢的來源也同樣重要。在這一點上，我也深以為然。這些大空頭賺的錢，其實最終還是由廣大的納稅人填補上來的。普通納稅人既是這次全球金融危機最大的受害者，又是這次金融危機最終買單的人。在這樣的危機里賺錢實在是于心不忍。但這次刻骨銘心的經歷，讓我對于金融行業(yè)的危險更加膽戰(zhàn)心驚。
更重要的是，影片以做空人的經歷為引子，揭示了由美國引發(fā)的08年全球金融危機中的種種人事，以及釀成這次危機的深刻的人性原因。
釀成這次金融危機，在很大意義上是因為金融行業(yè)的特點。因為與其他任何服務行業(yè)不同，金融產品在絕大多數時間里對絕大部分人來說，都很難判斷優(yōu)劣。這為金融行業(yè)貪腐締造了天然的土壤。08年從美國引發(fā)的全球金融危機僅僅是近年來最極端的一個例子。從事金融工作的朋友，無論國內有沒有引進這部電影，大家都應該想辦法找來看一看。
英國人阿靈頓有一句名言：權力導致腐化，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化。二十幾年從事金融行業(yè)的經歷，常常讓我覺得，由信息不對稱引起的權力傾斜，加之巨大的金融利潤誘惑，對整個金融業(yè)的腐化更甚，更能引發(fā)系統(tǒng)性的金融危機。
然而至少在08年以前，西方監(jiān)管機構的主流觀念傾向認為，自由市場經濟在金融行業(yè)內同樣普適，所以以少干預、不干預為優(yōu)。這一觀念最為前聯邦儲備銀行行長格林斯潘所推崇。
自由市場經濟當然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制度創(chuàng)新，不過確確實實也存在例外。這些例外被定義為市場失靈。但到目前為止，市場失靈被認為最主要存在于公共服務、自然壟斷及外部性領域，對金融領域內的市場失靈則討論較少。然而據我本人的經驗和觀察，市場失靈實際上廣泛存在于金融市場。所以在金融領域里，負面清單式的自由比起正面清單自由，常常更具破壞力。08、09年全球金融危機就是一次極端性的教訓。
我們剛剛經歷過的2015年，中國場外融資極端杠桿的使用也讓國人經歷了一次驚險。如果政府當時沒有及時采取有力措施，后果實在不堪設想。
最近一段時間，由于一樁眾所周知的收購風波，我有機會閱讀了一些保險公司的所謂萬能險產品合同，讀后讓我后背發(fā)出陣陣寒意。如果今天我處在監(jiān)管部門的位置上，這樣的產品大行其道，一定會讓我夜不能寐。
金融市場就是一個暴露人性弱點的機制，從現代金融市場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變過。今天中國的金融混業(yè)看來已是勢在必行，直接金融也會成為今后實體經濟發(fā)展最重要的推手之一。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從金融監(jiān)管到金融從業(yè)人員應該更加警醒金融行業(yè)本身對人性的挑戰(zhàn)。因為人性的特點，金融自由化一定會引發(fā)貪腐;絕對的金融自由化常常會導致巨大的金融危機。
我也并非主張絕對金融管制，更不是主張自由市場在金融業(yè)里不發(fā)揮重要作用，但是所有的歷史經驗都表明，對金融行業(yè)的天然風險保持高度警惕，永遠是個明智的策略。2017年是中國十三五開局之年，市場直接融資將變得更加重要，混業(yè)經營也成為趨勢。在這樣的背景下，作此感想一篇，以為2017年開年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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